对话博格华纳全球CEO：如何把中国“内卷”，变成全球竞争力？

[汽车之家 行业] 二十年前，第一台乘用车涡轮增压器在博格华纳宁波园区下线；二十年后，这里累计产量已突破2500万台，角色也从最初的生产基地，演进为辐射全球的研发与出口枢纽。近日，这家百年零部件巨头为其宁波园区举办二十周年庆典，它所见证的，恰是中国汽车产业狂飙突进、格局重塑的激荡二十年。

博格华纳在中国市场的沉浮与转型，早已超越单一企业的本土化故事。它更像一扇独特的窗口，透过它，可以清晰地观察整个汽车产业链如何在电动化与全球化的双重巨浪中，应变求生，重塑竞争力。

一、从“在中国，为中国”到“在中国，为全球”

“我们在中国的销售额，占全球的20%。而这其中，中国本土车企的占比达到了75%。”博格华纳全球总裁兼首席执行官Joseph F. Fadool分享的这组数据，清晰地标注了其中国业务的“含华量”。这一比例足以让许多仍在依赖合资品牌订单的跨国零部件企业感到羡慕甚至紧张。

博格华纳中国区总裁李晓球博士的阐述更为直白。他将中国定位为公司的“健身房”和“练兵场”。“我们坚信，只要在中国把‘肌肉’练好，把本事练好，我们就能很好地服务中国市场和客户。只要在中国有竞争力，那么，我们在全球任何一个市场都会有竞争力。”

这一战略思维的转变是根本性的。过去，跨国零部件企业的中国工厂，角色通常是“国际品牌本土化”的执行者——接收来自总部的技术与订单，进行本地化生产。而如今，博格华纳在中国的17个经营场所，正被要求承担更前沿的使命。博格华纳传动与摩斯系统副总裁兼中国区总经理刘文中具体阐释了要锻炼的“四块肌肉”：极致的技术创新、极致的成本、极致的质量和极致的速度。

这种“肌肉”正在实践中变得结实。刘文中举例，传动与摩斯系统中国团队在2025年领导了相位器和两轮车用新链条的全球研发项目。宁波园区不仅为全球其他工厂供应具有成本竞争力的零部件，其数字化与智能化生产体系更成为全球工厂学习的标杆。

“‘本地决策担当，全球优势赋能’的策略给予了本地充分的授权，让我们在客户面前可以提供极速的反应和服务。”刘文中说。这意味着，中国团队不再仅仅是成本中心或制造中心，而是具备了从市场洞察、快速开发到成本控制的全价值链能力创新中心。

Fadool看到了这一能力的全球溢出效应：“在中国站稳了脚跟，我们就可以将高性价比的设计和产品导入全球其他地区，比如欧洲、东南亚、南美和墨西哥。”中国市场的“内卷”压力，反而锤炼出一套能征战全球的“兵法”。

二、传统核心业务的进与守

面对电动化不可逆的浪潮，所有传统零部件巨头都面临灵魂拷问：如何对待自己曾经辉煌、如今看似走向黄昏的内燃机相关业务？博格华纳的答案是：不放弃，但必须进化。

目前，博格华纳全球销售额中约80%仍来自传统动力业务，电动化产品贡献约26亿美元，占比近20%。Fadool明确判断：“汽车行业的未来是纯电的未来”，电动化产品的价值量是内燃机产品的3-4倍，这是公司未来增长的核心引擎。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对传统业务的疏离。相反，在电动化定义未来的“长期趋势”与混动、高效内燃机仍占主流的“中期现实”之间，博格华纳选择了一种务实的平衡。

这种平衡首先体现在对传统技术的极致挖掘上。当被问及中国品牌将发动机热效率推高至48%甚至以上的技术驱动力时，李晓球指出，这是高压缩比、米勒循环、稀薄燃烧等一系列技术系统化优化的结果。而博格华纳的涡轮增压器、高压EGR（废气再循环）系统、高性能点火线圈以及正时系统，正是实现这些关键技术路径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们的很多产品都可以帮助车企进一步提升（发动机）效率。”他补充道，甚至专为高性能车型开发的耐1050摄氏度超高温的涡轮增压器技术，也展示了其在传统领域的技术深度。

其次，是将传统领域积累的工程能力“平移”至新领域。刘文中分享了两个典型案例：将电磁阀的制造能力应用于快速增长的空气悬架系统；将离合器的核心技术拓展至农用机械和商用车的扭矩管理模块。

博格华纳涡轮增压与热管理技术副总裁兼亚洲区总经理Pierre Boitard也提到，公司正在与中国本土车企洽谈电子增压器项目，这同样是涡轮增压技术在新架构下的演化。

对于消费者而言，这种技术平衡的直接影响是选择的多样性与技术的成熟度。在纯电车型续航、补能焦虑尚未完全消除的当下，搭载高效混动系统（包括增程、插混）的车型提供了更稳妥的选择。而博格华纳这类企业持续对高效内燃机技术的投入，意味着消费者购买的混动车型，其“发动机”部分仍在不断进步。

三、供应链、成本与可持续的“中国标准”

在中国市场生存，成本是无法回避的生死线。博格华纳管理层多次提及“极致的成本”能力，而这背后是深度本土化支撑的系统工程。

刘文中坦言，其拳头产品之一——可变凸轮正时相位器（VCT）曾经历惨烈的价格竞争，“价格在短时间内基本降了一半”。

应对之道并非牺牲质量，而是依托中国团队的快速创新能力，“在短短一年半时间内开发了新的设计，成本做到了极大的优化”，并凭借此拿到了多个新业务，还将该设计推广至全球工厂。这揭示了新一轮本土化的内核：不仅仅是生产本地化，更是研发、供应链和成本控制体系的全面本地化。

李晓球指出，如果依赖国外开发产品，在中国市场可能会“水土不服”，无论在技术特性还是成本上都无法满足要求。因此，“大力加强本土开发能力，中国的所有产品都能从头到尾在中国开发”成为必然选择。这呼应了Fadool提到的“让听得到炮火的地方去做出决策”的本地授权策略。

除了成本和研发，本土化的内涵在当下中国还扩展至“绿色制造”。宁波园区是博格华纳践行可持续发展承诺的缩影。园区通过建设光伏屋顶、光储充停车场、购买绿电、实时监测能耗等技术手段，已将二氧化碳足迹较2021年降低18%，并正投资新设施以期在2026年实现降低20%的目标。

对于消费者，供应链的深度本土化与绿色制造，或许感知不如产品性能直接，但其影响深远。它确保了在激烈的价格战中，核心零部件的供应依然稳定、质量可靠，且响应速度更快。更重要的是，当可持续成为全球共识，一辆汽车是否来自绿色工厂，其核心部件生产过程中的碳足迹如何，正逐渐成为影响新一代消费者，尤其是高端市场消费者购买决策的潜在因素。

博格华纳宁波园区的二十年，是一个关于适应、进化和反哺的故事。在今天的中国汽车市场，成功不再仅仅意味着规模的扩大，更意味着能否以中国市场的极致要求为熔炉，锻造出在技术、成本、速度与可持续性上领先的全球竞争力。(文/汽车之家 彭斐）